Kick out uraninite and slurry walls!
翻檢小雅與禮記,復念經學之了義非況今學古文之辨而不可。想起暑假略有綱要片語梳理,在文本文檔深坳處拎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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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今古功課之提綱:
六藝/六經與儒家之異同與傳承。「留儲擇取」。
官學與家語之對列。
博士源變。「掌通古今」到「五經博士」。
始皇焚書與漢武罷黜百家。
今文與古文之來源。「魯恭王壞孔子宅」。
今文學與古文學各自之側重。守家法與尚兼通;務趨時與貴守真。
今、古文學家各自之造偽手段。

二、斷簡:
《詩》《書》《禮》《樂》《易》《春秋》六藝(即六經)為官學,其餘諸子分部為家語。儒家之術,得以躋身官學、與六藝之科並論,蓋孔子對六經「留儲擇取」、以代儒言。所以漢武之舉初期,「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更為準確。
秦始皇焚書,意在廢官學,而不及諸子;漢武帝罷黜百家,意在輕家言,而復崇六藝。
博士一職,始於戰國,原為「掌通古今」「掌承問對」之用。秦亦然。至漢武帝罷黜百家,博士轉為儒家壟斷,乃謂「五經博士」。《樂》軼。

三、小批:
顧頡剛之辨偽,破此而立彼。此者,漢儒篡改捏造六經之內容;彼者,漢儒造偽當時歷史原因。顧嘗言「我們站在歷史的立場上,看出這些說話雖是最不真實的上古史,然而確是最真實的戰國、秦、漢史,我們正可以利用了這些材料來捉住戰國、秦、漢人的真思想和真要求,就此在戰國、秦、漢史上提出幾個中心問題。這真是歷史的境界的開拓!」語自《中國辨偽史要略》。愚謂立彼乃顧之獨到創舉,而忽略立此則為一大憾也。蓋所偽造之內容者,亦「必有所本,不能憑空造作也」。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


事來如山倒,事去如抽風。

連續兩天通宵勞作,清晨走出空蕩的實驗樓,望著半啟的三色天(這裡的東方沒有魚肚白,只有考馬斯亮藍),很希望神跡顯現,路邊浮出熱氣繚繞的豆漿攤糍粑攤蒸飯團攤雞蛋餅攤酸豆角包子攤。當然最理想的,還是一位護袖徐娘,沖我吆喝:「小伙子今天吃餛飩還是面條?」我甩出標準得一逼吊糟的南京話:「榨菜肉絲面加個雞蛋!」


準確的說,這是一份「項目計畫書」(proposal)。心癢難耐,決定在半年內添換唱頭,而且直接上手——動圈式(Moving Coil)!礙於普遍高價,將選擇範圍鎖定在符合200±50美元預算的型號內,初步相中經典常青款「天龍」(Denon) DL-103、以及MC唱頭老牌廠家「高度風」(Ortofon)的三款舞曲系列(Tango, Samba, Salsa)。慶倖當初冒著被Dan「忽悠」的風險、忍痛花了600+美元買下Pro-Ject最高配的真空管唱放;隨著知識長大,不但理解到唱放優劣對LP回放效果的重要性,其動磁、動圈雙制式性能更為我跨入動圈時代創造便捷條件。換唱頭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小農要齊備功課、摩拳以待處女航。     
           
如果資金允許(要預拜楊經理先),將一併購入DL-103和一款Ortofon,再加上改朝換代必備黃袍之超距測儀,投資將逾五百。而在此之前,又必先模擬讓步於數碼,將森海的旗艦隔音耳塞IE8拿下;又聞Pro-Ject新近推出的IPOD底座(dock box),沿用其耳放/唱放一貫的素顏設計與金屬外殼,自帶晶體前級放大,雖有先入的Denon專配款,然而魔爪不免又濕——奧地利的工程師們,將Hi-Fi巨廈的迎賓生都打扮得很酷很尊貴。
        

由此熱盼經濟復蘇,讓我再接一次Sidley Austin Brown & Wood事務所那外快豐腴的咨詢項目吧!


       

中國唱片社從八十年代初起,發行「中國戲曲藝術家唱腔選」系列磁帶,共分五期,歷時五年,凡一百枚,四十三個劇種,逾百位伶人。這項浩大的企劃,雖終難周備(參見文後所列京昆越三種清單,便可窺覷,其中必有政治與人事之利益拮抗),然而開辟戲曲音像資料系統整理發行之濫觴,乃首等功德。內頁資料特邀專人撰寫,除了開篇其人其藝之概論外,每個唱段另有具體而微的闡述,其嚴謹務實也是九十年代泯滅的戲評美德。

余生也晚,幼學未冠之歲所淘,大都是中唱上海公司九十年代中期以降的陸續重發,除了改換商標之外,品質上要優於北京的初版:當年所買的初版磁帶,當時大都局部發霉脫磁,聽不了多久;而上海新版至今完好無恙。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附一:以下幾枚說幾句
荀慧生——這也是小農第一盒京劇磁帶。衝量甚大,以致後來再聽,都能依稀嗅到那天到手之後去御芳齋排隊買滷菜、帶著耳機環視老西瀛里的氣場味道。王家熙先生撰寫的內頁資料,現在看來依然盡得奧妙、最切肌理。
程硯秋——A面首段,文姬歸漢之西皮慢板「整歸鞭」,初聽覺得世上最慢的旋律就是它了(尤其導板後的長錘,擔心它一直敲下去)!漸漸著魔。日後曉得,這是罕見的1952年電臺錄音(同期還錄了「荒原寒日」一段西皮),文革後嘗發行薄膜唱片,它處至今遍尋不得。相比於流通頗廣的實況全劇,此版仙氣甚重,王摩詰所語「薄暮空潭曲」,就是這個。

楊寶森——居家旅行必備良藥之含笑半步顛。楊在錄音室與劇場演出風格狀態大異,而此枚悉數收入靜場版本,更肖余骨。其空城計的搖板,不至於不知肉味,也足可三月聽不進他人濁聲了。
張君秋——直接被我聽壞,又重新補買一盒。
葉盛蘭——過於喜愛,在大學里和好魚一起將之「數位化」做成CD。叫關的嗩呐二黃,絕響中的絕響。最愛此段,然而平時票房沒有嗩呐師傅,胡琴定不上這麼高的調門,只能自調裸嗓。唯有一次機緣湊巧,唱成此段,一生裡的大福事。
李宗義——古稀之年所唱逍遙津,神完氣足,不禁感慨若不是政治運動,天賦修養遠遜的李和曾何處可以容身?而罵曹、碰碑數劇,可作高氏路數的範本供人研學。

尹桂芳——最珍貴處,將58年所灌何文秀粗紋唱片完整收錄;而後來的各種選輯,單是挑出「訪妻」或「算命」。要聽許金彩戲份更重的「哭牌」,唯有這枚;單單是許金彩那句四工時期特有的上板雙哭頭,就已值回票價。

附二:列表
京劇   梅蘭芳、馬連良、裘盛戎、程硯秋、周信芳、葉盛蘭、張君秋、李宗義、李少春、趙榮琛、袁世海、李玉茹、張文涓、荀慧生、言慧珠、楊寶森、李多奎、童芷苓、譚富英、趙燕俠、尚小雲、關肅霜、李和曾、新豔秋;
昆劇   張繼青、俞振飛、侯永奎
越劇   徐玉蘭、袁雪芬、尹桂芳、範瑞娟、王文娟、戚雅仙、傅全香


為黑膠清塵的黏紙捲筒(LP lint roller)已經壽終,駕去Arizona Hi-Fi添新,順便請教店主Dan關於超距調整的問題。他便秀出了一套超距專用量儀(Overhang gauge),我一瞧樂了,原理跟我先前設計的小農粗法如出一轍,不過精度和普適度要好太多。一問售價,150美元,令人乍舌,好在老顧客可以享受免費調試,遂折返抱來唱機,半分鐘搞定,到家一驗,果然循軌失真減少了大半,明顯的加噪也縮減到了最後十几秒。

念及,今後若要根據口味調整VTA和LTA,一旦鬆開螺絲活動唱頭,超距豈不是又要偏差(輕微一點動彈能「goes one mile away」),所以,擁有自己一套量儀足有必要。Dan說「It's for life」,確然。

Dan是個很酷的老頭,開一輛改革開放前的保時捷老爺跑車,折騰著一屋子的音響,能準確地記住各種唱臂的超距數值。


禮拜一破曉,科研如往。暇隙精算花銷,決定親自送貨到洛杉磯。下午一氣掃蕩三家店作最後一搏。草草夜飯,返實驗室補貼科學勞作三小時。接來通知,裴氏夫婦與小熊貓晶晶意欲順風同車、K歌與血拼齊飛一番;口擬行程一狀。回家整理清單、打包封箱逾寅時。

淺眠不到一個時辰,掙扎動身。五個小時抵達成岳貨運,冒雨交付訖,濱午。大灌兩趟中飯,旋殺至錢櫃,在「和音天使」伴唱聲中回籠兩個鐘頭,爬出來以兩首成名作《他媽的我愛你》和《蚊子愛情進行曲》安可謝幕。打道回鳳凰府。塞車,折回奶茶店打包鹽酥雞與甜不辣。奔到outlet,正好關門!眾人卻無悻意,一路歡歌暢聊。來去全程掌舵近廿鐘頭,丑時到家,直接困覺。


久困沙漠不知寒,忽覺秋風報涼信。亞利桑那的極品酷暑終於謝幕,同志們翹首期盼的爬山運動終於欣欣復蘇。今天下午,登山委員會在南山召開了’09-’10學年爬山運動開幕式暨爬山常務理事會議第一彈。此次會議由周會長發起並主持,經李副會長提議並全體表決通過,命名組隊為「宅家大院」。乘著高秋的順風,幾張新面孔亦欣然參加,會場氣氛友好而熱烈。

竊喜於事兒媽大李的事假缺席,浩蕩的隊伍被我成功誘入山坳深處,一頓猛爬,好不開懷。兩個半小時的征途踏盡,眾人馳至越南面店,一頓猛喫。委員會民主決議,下周將向鳳凰城北駝背山(Camelback Mountain)進軍,書寫宅家大院的歷史新篇章。

我們的目標是以樂為本,以山為家。所以,下次泊車探身,不妨吆喝一聲「嘚,眾嘍囉,人馬回山呐!」


暑假回國期間,與大姜老師和小陳姐喫茶聊戲,話到趙燕俠,姜師對其玩意兒頗為稱許,尤其《孟姜女》如何的好,贊起趙十分標志的墊字,還略帶戲謔地哼了其中「想起了被難(吶)的那個兒郎」一句,莞爾莞爾。

雖說趙腔以后起之姿博采眾家所長,然而核心骨里得荀氏裨益最多。慢說墊字亦是荀之專長,且聽趙氏文革前的唱法,幾乎就是「鑲了疙瘩音的荀腔」,小農語。 舉凡新腔別調,莫不脫胎自荀氏寶庫。二黃流水乃荀之首創,事實上不成規模,而是跺板與四平調相雜的混合體。 趙在《救風塵》中「久聞大爺好名聲」一段沿襲此板,而行腔布局完全照搬荀戲《勘玉釧》中俞素秋那段「世事萬般難猜想」。南梆子、四平調這些荀腔最密集處,趙也多有借鑒;至於唱法上工於強弱對比、大小嗓相攪、頻用吸音等,皆是循蹈荀氏章法。而最為彰顯荀氏精神、亦最為神形皆備者,當屬二黃快三眼的承襲。資深荀派研究專家王家熙嘗簡略提及,愚今於此復加闡衍:二黃快三眼板式特殊,原為生腔專用,如《洪洋洞》之「自那日」,《法場換子》之「恨薛剛」,《桑園寄子》之「曾記得」。 自成一套規矩,唱法上與原板慢板涇渭分明。旦行老戲中雖有《孔雀東南飛》《賀后罵殿》《三娘教子》《二堂舍子》等數段,向不列入正統板式,唱者也多處理成原板或慢板。先由程硯秋唱紅《罵殿》;隨後在新戲中大量使用并蔚然成風,則始自荀慧生,並直接影響后生(如張君秋的《望江亭》名段「深羨你」)。此板黑白相摻,尤其與原板相近,然切不可目之以「慢唱的原板」或「快唱的慢板」。蓋其一板三眼,速度雖快,卻比原板更為舒展。唱法要領,一言以蔽之,原板是「坐」著板唱,而快三眼是「踮」著板唱。可對比梅蘭芳34年勝利片與程硯秋35年勝利片的《三娘教子》「遭不幸」一段。 老輩中程荀最得個中妙韻,蓋此二人工於板眼韌勁,所以程荀的慢板轉快三眼、或導板回籠直接快三眼,段段中聽,沒有不精彩的;而趙完全秉承荀之處理,《孟姜女》之「二更起」,《陳妙常》之「夜深沉」,《荀灌娘》之「莫不是」,《葉含嫣》之「曾見過」,足為藍本。最為絕妙者,《春香傳》之「尊娘親」,幾乎就是荀氏《釵頭鳳》中「勸郎君」的翻版:不但首句第六字行腔《釵頭鳳》「且把那」的「那」字,《春香傳》「且莫要」的「要」字。 為荀派獨門秘笈,跺板中奇峰突起又即逝無痕的高腔,《釵頭鳳》「死也心甘」的「甘」字,《春香傳》「離別了三載」的「載」字。 都是一脈相承、恪守布局,衛生健康而兼有文質——相比現在一似婊子亂舞的所謂荀派路數。

趙嗓子極佳,氣息控制無可挑剔,坤角中唯杜近芳足以匹敵。游刃多變,上下寬細皆致自如,完全能掩蓋女性嗓音不夠醇厚的弱項,此是其他坤旦不及處。有些自創的新腔,幾乎只是一堆八分音符在挨個正步踏進,極易墮入無味嚼蠟般的怪腔,而趙唱來絕不糊團,顆顆輕盈分明,又有Q勁,反而潤耳醒脾。至於字音,不論其京音京唱的做法爭議幾多,大膽處理的背後也看出其對聲韻的琢磨與考究,絕非一味尚北隨便亂唱。至於咬字清晰又能恰當勁道,堪稱奇才了。對老派章法異常講究的黃桂秋當年聽了趙燕俠的戲,著實夸贊了一番她的嘴里,可算灼見。

我所喜愛趙腔,也僅止步於六十年代(所以「趙燕俠」絕對不等於且遠大於「親兒的臉吻兒的腮」)。文革後復出的趙,嗓音雖然保持通透和打遠,卻不免發枯生硬;為了依舊達到字音清晰的特色,運氣發聲時時如獅子搏兔,聽著吃力之余附帶出了一股「侉」味兒,與早年舉重若輕、著力無痕相去甚遠;而借助更新的錄音設備,這種過頭的力度更被放大至極,不甚耐聽。一些唱腔的修改也不見高明之處。舉例如《碧波仙子》中「聽說公爹把命喪」一段,初時唱四平調,優雅動聽,好一個精靈可人的鯉魚精;重排後改用刻求跌宕的流水,不但月下幽嫻的氣氛喪盡,且聽來輕薄,依愚見實屬敗筆。晚期的唱法,技巧層面之外,更帶有一股文革遺傳的鐵拳之風,白娘子也好李慧娘也罷,共產英雄的烙印時隱時現,惱人的很。要知道,正是這個當年被批評為不深入實際、缺乏群眾體驗的臭脾氣趙燕俠,塑造出的可是最最性感的阿慶嫂。趙奶奶超前四十年推出了響應時代召喚的革命超女。


趙燕俠《葉含嫣》劇照。從劇中人到扮相到演繹,一概銷魂。


金少山名聲與他傳說中的歌聲一樣雷震九天,然而許多聽過些許其唱片者,不免腹誹:沒啥特別,不就扯著嗓門大喊麼。耳畔似乎響起金爺幽幽的聲音:別信哥,哥只是個傳說……

這里有三個問題值得探討:
一、歌者與聽者的立場之別。聽者總是傾向於滿足對耳朵刺激最大的聲音,卻無法理解歌者處理一些耳朵無法獲得快感的部分所花費的才力。金爺的調門吃得很高,然而聽來毫無直聳疾飏的張力(恰是耳朵樂於吸收的所在),完全因其氣息控制得力之故——不信您試試,在正宮調的時候,能想象各個轍口幾乎完全用胸腔共鳴,隨心所欲地地甩放虎音炸音擻音,咬字行腔毫無偷巧(裘盛戎礙於嗓子,凡逢高音,多以犧牲部分字頭為代價)?這是金爺的本事。有人說他本錢好,祖師爺賞飯吃,殊不知嗓音條件優越的只可敷於一些孤立的發聲指標(如N個高音C之流);對京劇而言,整體的韻味、勁道、包括金爺這種輕巧流暢而令人不覺吃緊的功力,都是勤練琢磨出來的。只知道張君秋在后臺吃著蹄膀一抹嘴大吼「苦啊」就能奔出去狂唱一通、要來梅尚都不敢輕試的高音只須頸根微微一點便輕易翻越,又怎知他當年壇根喊嗓的吃苦勁兒毫不遜於陳德霖、余叔岩呢?
這聽者與歌者的齟齬,尚有其他門類可徵。
場景一:兩個爵士樂手同臺battle,第一位吹得火花四濺、猶如十個Coltrane一百個Rollins附身,聽眾血脈賁張不能自已;第二位吹得四平八穩、清淡無奇,聽眾反響平平昏昏欲睡,票選自然歸於前者。然而有人將錄音悉數採譜比對,發現前者完全是沒有顧及和弦進行的亂吹;而后者不但熟稔技法,在音階選用與承轉布局上顯示出精到的音樂素養。這,到底是基本理念的足可拋棄,還是聽眾的不明就里?
場景二:一古典樂迷興沖沖聽起聞名遐邇的鋼琴版哥登堡變奏曲,未幾又是好一陣昏昏欲睡,不解這稀松平常的32個變奏有何奧妙得此虛名。於此同時,一躲在琴房苦練三九三伏的音樂系學生面對哥登堡的琴譜汗流滿面狼狽不堪:巴赫此曲原為擁有兩排鍵盤的風琴所作,如今在鋼琴上遇到了不可調和的困難,許多段落需要雙手頻繁交叉乃至重疊,足以讓多數演奏者畏步三分。

二、(應該是翁偶虹在回憶金少山的文章中所提,)當年錄音時,由於金爺嗓門過大,草創時期的拾音話筒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大的動態,出於保護機器的目的,金爺只好站到比其他灌片者離話筒遠出好多的地方;我們如今聽到的,已經是閹割過好幾層的金爺,無怪乎所謂的聲震屋瓦、劇場外的黃包車都恨不得抖三抖的效果,我輩根本無緣親炙。

三、金爺由於生活作風不夠嚴肅,晚年嗓子塌中,雖寬厚未減而高音盡喪,此種敗退自三十年代中期已顯端倪,到四十年代已全面告衰。如果碰巧聽到的是他晚期的唱片,如全折《打龍袍》、與姜妙香合作的《飛虎山》等,「十全大凈」的美譽自然無法匹配(倒是可以欣賞一下姜先生雄渾的小嗓低音,也足稱一絕)。金爺鼎盛時期,當聽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灌錄的大量唱片,主要集中在百代(有好幾期企劃),以及勝利、蓓開、高亭三家。

金爺所灌唱片中,愚最中意者,乃1932年在百代與譚小培合檔灌錄的《托兆碰碑》兩面,頭段是譚小培的導回原,二段是金爺的原板加小譚的幾句散唱。《碰碑》這戲,在我看來足以和古希臘悲劇相媲美;然而「建國」後為了掃蕩怪力亂神而砍掉作為戲膽之一的《托兆》的版本,無異於太監秀肌肉——甚至夸張地說,既不托,何必碰?幾句白描的水詞,卻也不乏感人的紋路:
楊延嗣:【二黃原板】聽譙樓打罷了三更時分,
                                 空中又來了七郎鬼魂。
                                 叫鬼卒駕陰風大營來進,
                                 又只見老爹爹瞌睡沉沉。
                                 我這里將我父夢魂喚醒,
楊繼業:【二黃散板】猛抬頭只見七兒嬌生。
                                 父命兒回雁門搬取救應,
                                 為什麼哭啼啼身帶雕翎?
                                 我待要下位去將兒抱定—— 點擊過把癮
譚小培的父腔,向來是技法尚屬老到然而浮糙不殆之處甚多,頭面的「金烏墜」就是個范例。然而隨後,蓋受金爺的感染(或是恐嚇),「猛抬頭」幾句散板少有地醇厚酣暢、情深意切,令人動容。可惜當年沒有接下去灌錄七郎的回龍轉原板「老爹爹休貪睡細聽兒稟」;兩年後金爺重回百代補錄了前后兩段原板,調門未降,然而氣力氣魄均遜於先前,不免讓人稍憾——32年金爺的楊七郎,寥寥五句足以使人三月而不知肉味。時時連聽數遍,咂味甚久。

至於金爺另一張珍品,34年在百代與馬富祿合灌的《法門寺》念白,竊以為足以和老譚的七張半、余叔岩的十八張半、楊梅的別姬並列,青史名標在廣德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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